『那个软得跟泥似的家伙怎么教出你来的?看来卡尔特家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。 』
奥斯平静地回视塔伯,那张有雄鹰纹章的信封正被顶在食指上旋转。
『我看我也不用说什么,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见到你时已经不一样了。 』
推荐函被玩得皱巴巴,塔伯的手停下来。
『你打算带着这个答案回到卡尔特? 』
『我想……是的。 』
『我拭目以待,未来的侯爵阁下。 』
摆摆手打发了奥斯,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阵子,塔伯敛目一笑,把推荐函随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边,同样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块。
他早说过,不合时宜的柔软只会招来祸端,有个人凭着想相信人心的坚定踏了进去,不意外地踏入泥沼,那个人死不回头,却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。
然而孩子早不再是孩子,那个人的愿望注定不会实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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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斯一年回到宅邸的次数屈指可数,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叁天。从他前去军校的那刻开始,父亲再没有与他对上过眼,两人的时空像是错开在那张入学书与邀请函的桌上。
他并不感到彷徨,转身朝他再一次认定的路走去,用自己的腿开出道来。
奥斯十八岁那年,父亲撒手人寰。他回到族中,把家主之位作为诱饵提在手里,扭曲的残渣嗅到谋夺气息,古老巨木腐蚀的内里被诱发出来,没曾想过饵料变成了巨斧,那些头颅在戴上冠冕前便被一斧斩落。
他扶住歪下腰的巨木,检视根系——即使被腐水浸透,树根们仍然在顽强的呼吸着,他轻轻用沾有树液的手摸摸这些或粗或细的须根,站起身来仰望繁绿的叶片,一步一步走进了裸露的空洞当中。
奥斯花了过半的人生才慢慢把洞填起来,脚下的根越铺越满,新生的树苗探出头,过去的腐水让树苗们长得歪歪斜斜,他修剪枝叶,没有催促,他相信他们终将长得够高,足以支撑自己去触碰没被树冠过滤的阳光。
就跟他愿意相信树苗一样,他希望树苗也能相信自己,相信阳光不是由谁给予,而是由他们自己捧在手中,在他埋没在树底后也能持续传递下去。
「……我很想配得上,但你一直不正视我的努力。」
奥斯看着他的树苗侧过来一个鼻子,闷声闷气。
「我给你一个让我正视你的机会,你要吗?」
莫恩终于转过身来了,奥斯双手抱胸。
「……什么机会?」
他红着眼,眼睛在那封始作俑信推向他的时候瞪大了些。
「这封信,你什么时候可以正视,什么时候可以再一次把它亲自交到我手上,我就认可你,你能做到吗?」
信不知何时被好好地收进了信封里,边缘皱起一点绿的黄色波浪。
波浪里凝固着石头的压痕与晒干的湿意,莫恩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信的面前,他的手指触碰信封,信发出枯叶的声音,咬破的嘴唇想起了疼痛。
奥斯差遣的人都是受到认可的,也因为被认可,反而更无法接受自己手上的瑕疵,一丁点都没办法。
浏海刺进了眼中,涌起模糊的痒意,理想的样子变得不太清楚。
未来不成为奥斯,这句话打破了束缚莫恩的盒子,迎接盒子外的自由与迷惘。
那该成为谁?莫恩.卡尔特吗?可是莫恩自己都不知道莫恩.卡尔特该是什么样子。
手缩回来,退后半步,像是跟信上过去的自己开始无形的拔河。
消失声音的空气有些闷,莫恩的眼角余光被房间一角的什么吸引,逃离逼近的命题似的,视野脱离信偏过去,他看见你的桌子与书架。
莫恩看到包着花布的盆栽,闻到树木的味道,除此之外是更多堆积的小物,他一点一点看过去,发现东西的组合与你刚入驻时已经不一样了。
由他操刀监工的书镇整齐地靠着墨水瓶,布莱兹总是推荐的群山百科夹有不同颜色的书签,用玻璃罩护着的格子饼干,罩子的图案来自某位巧手的家臣。
侯爵夫人,一个依傍夫家的称谓。莫恩肯定你的勤劳与眼界,了解你带有属于自己的气味,但他始终坚信你会融入卡尔特家,成为仰望的一部分,如同他所规划的自己。
不。
即使染上了卡尔特家的色彩,你最初属于萨尔泰、属于自我的东西却没有消失,而是并存。
——或许也反过来影响了卡尔特。莫恩看回了奥斯的桌子,桌上有堆得高高的文件、有发黄狼狈的信、有包着素布的盆栽、有闪耀着截角的煤,他伸出手,这次确实地提起了信。
「我……现在没办法给舅父大人答案,但是——」
信本身比想像还脆弱,拿取的动作轻柔了些,莫恩的头抬起来,
「请您等着,总有一天……不对,未来的那一天,我绝对会面对面交到您手上。」
「记住你现在的话。我不希望我还得再提醒我亲爱的侄子。」
亲爱的侄子,多久没被这样称呼过了。奥斯还是那副风云不动的表情,莫恩郑重的把信收在胸口,俯下身就要行礼。
指节敲击桌面的声响传来,显然奥斯没有要轻易放过他。
「要走就顺便把这堆纸带走吧。检讨报告……给你一个月?」
莫恩的表情凝固,他回王都的时候明明交过一份!花了他整整两个月!他瞪着他的舅父,嘴开开合合,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
